《剪刀手爱德华》上映三十五周年：蒂姆·伯顿最具个人风格的代表作

在当代影坛，能拥有蒂姆·伯顿这般极具辨识度的视觉风格的导演实属凤毛麟角。作为最具代表性的现代电影人之一，他的作品或许让每一代新观众都领悟到电影可以带有作者个人印记的理念。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伯顿并非亲自撰写剧本，这一成就便更显不凡。他的大部分电影，除了改编现成剧本外，角色往往取材于多元领域：漫画、百老汇音乐剧、交换卡牌、现实中的奇人异士，乃至保罗·鲁本斯的奇思妙想。除去动画作品，仅有一部电影的角色源自他本人的原创，这也让《剪刀手爱德华》即便在1990年12月7日上映35年后，依旧是他最具个人色彩的标志性作品。

爱德华这一角色的灵感，源于伯顿少年时期的一幅素描——那幅画映照出他在阳光灿烂的加州伯班克成长时，作为“局外人”的疏离心境。伯顿邀请卡罗琳·汤普森（她后来还执笔了《圣诞夜惊魂》与《僵尸新娘》）为这个角色构建完整故事，风格游走在童话与讽刺之间。 爱德华（约翰尼·德普 饰演）栖身于一座荒废的哥特式豪宅，宅邸俯瞰着色彩柔和的郊区小天地。他是一位怪才科学家（由伯顿的偶像文森特·普赖斯短暂出演）的造物，这位弗兰肯斯坦式的研究者，还没来得及用真正的手掌与手指替换爱德华那双锋利修长的刀刃手，便与世长辞。 某天，一位性格爽朗的雅芳推销员邻居（黛安·韦斯特 饰演）登门拜访，爱德华由此被带入郊区生活。不久后，他住进了推销员的家，还默默爱上了她的女儿金（薇诺娜·瑞德 饰演）。

爱德华的故事脉络——被疯狂科学家带入陌生世界，无心之失酿成伤害，遭愤怒镇民围追堵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最经典的《弗兰肯斯坦》改编作品，也就是1931年詹姆斯·鲸执导的版本。不过，伯顿对爱德华的共情视角，更贴近吉尔莫·德尔·托罗近年的《弗兰肯斯坦》，并且在此基础上走得更远。鲸与德尔·托罗版本里的造物虽都带有悲悯色彩，却也不可避免（尽管情有可原）地透着怪异感：这或许并非它们的过错，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源于对生命自然边界的僭越。这一点在鲸的电影里，体现为造物被植入受损的“犯罪大脑”；而德尔·托罗的版本中，则表现为造物无法死亡的诅咒属性。

然而，爱德华并未被塑造成盗墓、复活或其他任何明显违背神圣性的存在。他更趋近于一个自动机，这一设定恰好与他所遇到的那些从技术层面而言属于人类，却可悲地固守成规的郊区居民形成了鲜明对比。创造他的科学家或许在某种程度上存在认知偏差，但实际上，科学家为这个可怜的造物安装刀刃以替代双手的做法，若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对早期弗兰肯斯坦电影中脑移植“勉强可行”式处理方式的一种温和戏仿。

在伯顿的镜头下，《剪刀手爱德华》显然受环球怪物电影影响颇深，可故事里的核心“怪物”却并非真正的怪物——他只是被旁人视作怪物罢了。虽说弗兰肯斯坦的造物、狼人以及黑湖妖潭的水怪或许带有几分悲情色彩，但它们终究藏着更野蛮、更具攻击性的一面。反观爱德华，他却是整部电影里最温柔的存在。他身上所有的失当之举，根源都在人类的影响；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是因不懂如何与小女孩相处，才在游戏时误杀对方，而爱德华的行为偏差，完全是被外界主动诱发的。影片结尾他遭人殴打时，根本没为自保反抗，直到恶霸吉姆（安东尼·迈克尔·霍尔饰演）攻击金，他才终于有所行动。全片唯一的死亡，是吉姆在持刀对峙时率先开枪导致的。

考虑到伯顿竭力让爱德华的剪刀手保持相对洁净，人们很容易指责导演为了塑造更可爱、更易引发怜悯的形象，弱化了原本的恐怖隐喻。这两种特质恰好也与爱德华无法正常触碰金的设定相呼应：“抱抱我。”她对着那个酷似当时大众情人约翰尼·德普的年轻人恳求道。“我做不到。”他用一个声音轻柔的机械人所能流露的、近乎青少年般的焦虑回应道。换言之，他并未摆脱“迎合商场哥特风”的质疑。而且，尽管伯顿的风格或许带有惊悚感，但他极少拍摄纯粹的恐怖片。他对这一类型的多数尝试都融入了喜剧元素，或是一种暗黑基调下的可爱风格；其中几部作品更是明确面向儿童群体。即便如《断头谷》这般真正的R级恐怖片，也用童话般的美感包裹着斩首与血腥的情节。

然而，伯顿在他的《弗兰肯斯坦》版本中，几乎完全剔除了那个可怕的非人类怪物形象，以一种罕见的纯粹方式，展现了儿童与虚构生物之间的联结。不少孩子会被电影里的怪物吸引，无论是环球影业的经典怪兽、哥斯拉这类巨型生物，还是宝可梦那样的奇幻角色；就像莉迪亚·迪茨说的，伯顿的电影把这种或许会被视为“怪异又特别”的迷恋具象化了。德尔·托罗直言不讳地认为，真正的怪物是弗兰肯斯坦博士而非他的造物，但他塑造的生物依然会杀人——尽管大多是出于自卫。伯顿不止是在告诉观众：带着些许恐惧去注视一个怪物般的角色，最终却能从中找到共情，这没什么不妥。他几乎是直白地表明：爱德华是善良的，而其他大多数人类，往好里说是被误导了，往坏里则是残忍的偏执狂，中间状态的不过是容易被煽动的傻瓜。

对于一部恐怖电影而言，它的风格是较为温和的。若将其视作一幅自画像，最终呈现出的效果其实相当“美化”——这还没提及观看约翰尼·德普（如今他似乎对自己作为普通人最放浪不羁的弱点引以为傲）饰演如此纯真的角色时那种怪异的感觉。不过在苦乐参半的童话与郊区讽刺的范畴里，伯顿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创作信念。过去35年间，伯顿的部分粉丝一直期盼他能回归到那种充满真情实感的原创故事创作，而非持续推出改编翻拍类的作品。但《剪刀手爱德华》的特别之处，在于那个或许会永远困在城堡里的角色身上带有的讽刺性短暂特质。伯顿曾在多部电影中倾注心血，有些作品甚至比这部更为出色。可一个导演又能有多少次机会，从零开始塑造出一颗“心”呢？